穿越雅鲁藏布大峡谷亲历记 作者:郝磊 整整35天!我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生活在雅鲁藏布大峡谷人迹未至的怀抱里。其他科考队员也一样。沿着雅鲁藏布江不停地走啊走,从早到晚,上山下山,再上山再下山,走啊走,不敢想哪一天是尽头。我知道,我们是在做一件前无古人的壮举。然而,这种信念在日复一日的重复攀越跋涉中,不到10天就开始麻木了。雅鲁藏布大峡谷是这样神奇美丽,我们却无心顾恋。我们只是不断地往前走。我们的耳边不断回响着“走不完的路是寂寞”。 艰难的穿越是从这里开始的。 10月29日凌晨,太阳映照着多雄拉雪山,金光四射。 中国雅鲁藏布大峡谷科学探险考察队二分队准备翻越多雄拉雪山,拉开了进入大峡谷的序幕。 多雄拉山海拔4200多米,是由西藏林芝县派乡进入雅鲁藏布大峡谷的门户。 出发仪式正在举行。考察队队长、中科院大气物理学家高登义教授容光焕发地主持着仪式。他的头发显然精心梳理过。他有理由高兴。为了今天,他筹划准备了3年。 1994年,他和长期在雅鲁藏布大峡谷地区从事科研工作的中科院地理学家杨逸畴教授、植物学家李渤生教授一道论证了雅鲁藏布大峡谷平均深5000米以上、长400多公里,堪称世界第一,这个成果由新华社于当年4月18日向全世界播发。 然而,成果发布并不代表成果就能让人接受。首先,这一成果中没有国家测绘局的权威测量数据;其二,虽然中科院从1973年就开始组织了对大峡谷地区的大规模、多学科科学考察,然而,由于条件所限,至今仍未了解到大峡谷地区的全貌,尤其是大峡谷中的90公里无人区地段依然是空白。更让高登义教授感到难以接受的是近年来,外国人不断开始进入大峡谷无人区,发出了雄伟瑰丽的雅江干流瀑布照片,引起了世界轰动。 在雅鲁藏布大峡谷地区的科学探险活动在本世纪初就已开始。当时参与探险的主要是外国人。其中英国人、美国人还分别出版了专著。新中国成立后,中科院对这一地区组织过多次大规模考察,但至今尚无全程穿越过大峡谷。中国科学家却只能拿着别人的照片来分析。于是,作为中国科学探险协会负责人,高登义教授和其他几位科学家一起决心实现中国人首次徒步全程穿越大峡谷。 第一个穿越计划是:全队到雅鲁藏布大峡谷的顶端西藏林芝县扎曲村,然后分为两队,一分队由李渤生教授带领,逆雅江而上,至大峡谷入口派乡止,约60多公里;二分队由1973年就曾到过大峡谷的水资源专家关志华教授带领,顺雅江而下,直至此次穿越的最南端墨脱县希让村,然后翻越多雄拉山抵派乡,行程约450多公里。穿越计划中最艰险的90公里无人区,一分队走30公里,二分队走60公里。 时间仅过4天,我们刚刚抵达林芝地区八一镇,计划就变了。由于时至深秋,海拔4200米的多雄拉山已是白雪皑皑。如不先翻多雄拉山,那么一个多月后冬季来临,我们就只有留在峡谷中过冬了。原因是,进入峡谷只有4条路,而每一条都得翻越海拔4000米以上的雪山。一入冬,雪齐腰深,山路无法行进。于是,计划来了一个大拐弯:扎曲由出发地变为会师地,一分队由派乡顺雅江挺进扎曲,二分队由派乡先翻多雄拉至希让,然后逆江北上扎曲。 “野外工作就是这样,计划不如变化。”高登义教授笑着解释。 二分队由18人组成。这支队伍中有测绘、植物、动物、水文等学科的科学家和记者。本报记者也是其中一员。 10月29日晨8时,第二分队开始了向大峡谷进军的行程。为显决心,二分队18人中,有14人剃了光头,其中包括58岁的分队长关志华教授。关教授年龄最大,我们叫他“老爷子”。 老爷子是雅鲁藏布大峡谷通。1973年中科院组织考察时,他就沿我们此次计划的路线进过墨脱。目前,我们所用的有关雅江的水能资源量等等资料就是他的研究成果。在多雄拉山道上,他一面走,一面辨认着当年的情景。“20多年了,还没变。” 根据老爷子的经验,翻多雄拉必须在中午12点以前到山顶,否则,将浓雾满山,下脚都难。果真,12点前,我们还可以清楚地看到雪白晶莹的山顶在一点点靠近。而一过时间,大雾竟遮挡得我们只能看着前面的人的脚印前行了。 走在海拔4000多米的山路上,越往上,空气越稀薄,气短胸闷难受不已,恨不能用手扒开嗓子眼让空气灌进肺里。每次深呼吸,空气只能到脖梗,胸腔压迫。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攀登,中午1时许,全队登上了多雄拉山顶。冷风嗖嗖,浓雾淡了许多,目光已能及20米开外。但见山顶有一巨大玛尼堆,其上经幡密布,周围竖着无数木棍。 在藏语里,“拉”是山的意思,“多雄”是“石头堆起来的盆子”的意思。 山,在藏族人心中具有至高的地位,人们大多将其视为神的化身。每逢山口,藏族人一定会一脸虔诚,高声诵经,来表达自己对神的感激之情,要将所拄木棍放在玛尼堆旁。我们中一些人也不禁将随身带的哈达系在了经幡上。 下山时,云雾散开,崇山峻岭中十数条瀑布飞奔谷低,喷珠溅玉,极其壮观。 此时,虽然还没有见到雅鲁藏布大峡谷,但我们已经闻到了它的神秘气息。 翻越多雄拉,走进大峡谷,我们整整用了4天。4天中,我们有了雨夜在原始森林蹒跚的经历,经受了蚂蟥爬满全身的考验,体味到了野外攀岩的艰险。然而,大峡谷的诱惑,是我们不断前进的动力。 11月1日午时,我们走上了雅鲁藏布大峡谷中仅有的两条铁索吊桥中的一座——解放大桥。解放大桥修建于1962年,由6条粗10厘米左右、长300多米的铁索连接两岸,上铺木板。据了解,当时为架铁索,想尽了各种办法。最后出奇招把铁索一端连在炮弹上,用炮把铁索打过江的。而这种架桥法,世界绝无仅有。 桥下,雅鲁藏布江与多雄河交汇。发源于多雄拉山的多雄河在这里走到了尽头,泻入雅江。只见湛蓝湍急的多雄河水进入雅江后,硬是冲开了一条道路,似乎不愿与雅江略显混浊的江水为伍,紧靠右岸奔腾,一直冲出几百米远,方被雅鲁藏布江吞没。 雅鲁藏布江“泾渭分明”,涛声如雷。 我们伴随着涛声呐喊:你好!大峡谷,我们来了! (二) 11月1日,我们进入大峡谷。 11月3日,整整走了5个钟头,我们看到了地东村。 这是我们走进雅鲁藏布大峡谷后拜访的第二个村。 门巴人的村寨大多建在山腰,一则依赖水源,二则由于生活在峡谷中,只有高处地势平缓能耕种。 走进门巴人的世界,就必须先跨过大山的门槛。 地东村和所有的门巴村一样,快进村时要爬一个数百米的坡。这个村隶属背崩乡管辖,全村69户500多人,在当地算得一个大村。由于没有平地,所有的房子都由四个木头柱子撑着,两长两短。房屋上上下下,依次错落,翠竹、桔树掩映其间,别有一番情趣。 我们进村时,已十分疲惫。一群孩子围了过来。这里平日极少有陌生人来,引得孩子们像看动物园里的大猩猩一样。但出乎意料的是,孩子们看着看着,一下跑没影儿了,不一会儿又都捧着桔子跑回来了。 门巴人非常好客,走在山路上,每次碰见,他们都要伸出手热情地握一下,都要用生硬的汉语招呼:辛苦! 走进地东村的任何一家,玉米酒是必不可少的。和门巴人打交道,需要什么直说,无需客气。 太阳初升,浓雾依然紧紧包裹着地东村。在村中行走,划开乳白色的雾气,如置身仙境。这里地处亚热带,气候条件适合作物生长,地东人一年四季没有闲的时候。这时节,地里的荞麦正开着紫花。 地东住下后,老爷子关志华下雅鲁藏布江测量江宽、流量、取水样,我们休整和访问。地东村,说是一个村,可是老乡家之间,有的隔了一公里。 自翻越多雄拉山以来,我们已走了一星期。接下来要穿越墨脱县全境。 墨脱一共有8个乡,其中6个乡——背崩、墨脱、达木、旁辛、加热萨、甘代沿雅鲁藏布大峡谷自南向北分布。我们的行程由背崩向南60公里,到达此次穿越的最南端的村希让,然后再折返背崩,北上墨脱,直至甘代,最后进入无人区。地东村介于希让和背崩之间,距希让18公里。 去扎西家的苞谷地煞是惊人。我跟他走了40多分钟,来到雅鲁藏布江边,他指着江对面的一个陡坡说,“在那儿。”中间一条铁索连着。 扎西的个子不到1.7米,看上去很瘦,但力量惊人,能背着100斤苞谷爬山。他说,雅鲁藏布江以前全靠这种方式连通两岸,过去还是藤索,一节一节打着疙瘩。藤索不结实,经常断,常有人掉进江里。现在安全多了,都换成了铁索。 雅鲁藏布江,现在一共还有7条这样所谓的溜索桥。 我问扎西,这上千斤的溜索是怎么挂起来的?扎西说,最先用弓箭把非常细的藤射过江,固定好后,再将粗些的藤搭在细藤上一点一点地往前穿,过江后,再固定,然后再穿,如此穿上数百条藤,直至藤索能承载铁索的重量后,再穿铁索过江。 地东这条溜索长307米,一端牢牢用钢锥打进岩缝。扎西把两个人字支架往索上一挂,三角凹槽中的铁皮正好和铁索擦在一起。支架显然经常用,铁皮磨得发亮。他让我两手抓住支架的两腿,头下脚上,用藤条将我的腰紧紧拴在支架上,然后再用一根藤条兜在我的颈下。把我捆结实后,他利索地将另一个支架往铁索一挂,用两根藤再把我的支架和他的支架连起来,在他自己的身下只兜一根藤。他告诉我,两手两脚搭在溜索上交替用劲就走了。 由于铁索很重,不可能保持一条直线,两头高中间低,一出发,不费什么劲就滑到了中间。再往后,就全靠两手和两腿用力往上爬了。我缺乏经验,两腿根本使不上劲,全靠两臂,不一会儿就酸痛得软了。我后仰脖,只见扎西手脚并用,十分轻松协调。腾出功夫往下看,我倒抽一口凉气。几十米下,大江漩涡迭起,轰鸣贯耳。 扎西告诉我,他家6口人,粮食够吃,种的苞谷主要来做酒。我问他,苞谷收了怎么运回家?扎西说,还靠溜索。他一次能带200斤苞谷过江。 如今门巴人吃喝不愁,就是没法挣钱。扎西告诉我,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天天能当民工。 我们从派乡出来,最初雇请了80多个老乡背给养行李,背20公斤走一天40元。由于当地老乡只有当背夫挣钱这一条道,因此每到另外一个乡,必须换当地的老乡来背,有钱大家挣。翻越多雄拉山时,我们雇的是派乡人,大多是藏族老乡。到背崩后,就换成当地门巴人。门巴人居住的墨脱县是中国惟一一个没有公路的县,号称是“肩上的世界”。当我们往希让进发时,扎西终于如愿当了背夫。 11月10日,我们一气走了36公里,翻了两坐山,才到墨脱县城。 墨脱坐落在雅鲁藏布江边,这里到有公路的地方最快也要走4天路。县里的最高建筑是一栋二层小楼。 墨脱藏语的意思是“莲花圣地”。每天早晨,浓雾厚厚地遮盖着雅鲁藏布峡谷。乳白色的雾在峡谷中辗转翻滚,变幻莫测,直至远方冰峰雪岭。中午,雾气化开,江水、山川、森林清澈透明。 墨脱全县仅有9000多人,其中门巴族占60%多,珞巴族占10%多。史载,当地先民是珞巴族,门巴族由尼泊尔方向迁来,打败了珞巴族后,成为当地的主要民族。门巴人和珞巴人有自己的语言,但没有文字,受藏文化影响较深,大多取藏名。解放后,也有部分人取汉名。门巴和珞巴崇尚自然,祭天、祭地、祭山、祭水,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是元旦,其次还过一个12月1日“丰收节”。在200多年前,藏传佛教进入了这一地区。 在给我们背东西的老乡中,有一个非常独特的人——尼姑阿尼。她出家的寺院在甘代。她到墨脱,一是治脚,二是请活佛。结果两件事都没办成。反正要回寺院,顺路给我们背东西。 一路走来,阿尼总是面带微笑。休息时,中央电视台的刘彤问她脚哪坏了,她一脱鞋,让我们大吃一惊:她的左脚大脚趾不知什么时候受伤,伤口化脓,半个脚趾都掉了,剩下的半个脚趾鲜血淋漓,不忍目睹。“墨脱为什么没治?”有人问。她说:“县医院没有药。”刘彤赶紧拿出酒精给她擦了伤口,再敷上消炎药。 我们问她:你脚伤得这么重,为什么一路上总见你笑?她不答。她微笑吟诵:阿弥陀佛! 在达木乡,中科院研究生王崇杰采标本时,碰到了毒蜂窝,被毒蜂叮得鼻青脸肿,眼镜也丢了。看小王无法走路,老爷子去给他找眼镜,又被毒蜂蛰了一头包。中科院动物所的姚健拿着捕虫网撵毒蜂,也是大败而逃。眼镜拣不回来,小王无法上路,怎么办?大家决定烧蜂窝。 一把大火,烧得蜂窝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毒蜂翅膀上燃着火飞出巢穴,然后纷纷坠地毙命。我们非常解气。这时,阿尼走了过来,连称“罪过!罪过!” 从达木到甘代90多公里,我们走了近10天,阿尼不仅一路为我们祈祷,而且还组织老乡一齐为我们念经,请求佛祖宽恕我们并保佑我们一路平安。 南下希让,北上甘代,光走过墨脱,我们就花了近一个月,行程200多公里。说墨脱有路,但这种路决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路。一脚宽一脚窄,一面靠绝壁,一面临深渊。很多地方,说是“走路”,实际上是手脚并用“爬路”。 一天,在路上休息时,望着奔腾的雅鲁藏布江和美丽的大峡谷,不知谁说了句:这里真不敢通公路,一通路,这一切还保得住吗?“这种话不要说,什么时代了,我们难道连看见汽车的权力都不能有吗?”陪同我们的县教育局长桑杰多吉急了。 墨脱人被“路”折磨得太苦了。因为路,县医院一年只能进一次药,到年底,药就用完了,新药进不来,整个县医院连一支庆大霉素也没有,得了急病,只有听天由命。因为路,墨脱与世隔绝,发一封信,一年也不一定收到。因为路,墨脱要专门在林芝地区八一镇常驻一位县领导,应付开会,联系供应。因为路,墨脱的孩子上中学,必须走4天的山路。 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录音师谷全喜在翻越多雄拉时摔伤了左肩,队里决定送他出去治疗。从墨脱走,最近的路就是翻越海拔4700米的嘎龙拉雪山到达川藏公路上的波密县,大约要走4天。时至冬季,他们在出山时,雪已深近两尺,送走谷全喜后,墨脱的两位干部已经无法回墨脱了,4个山口已被大雪封住,只能在公路边找一个地方住下过年,待来年开春再与家人团聚了。 在墨脱,几乎人人都有这样的经历。冬季是墨脱的旱季,全县都要放一个星期的“打柴假”,除了每人给公家打1000斤柴外,还要为自家准备柴。我们第一次找县长,没找着,家里人说他上山打柴去了。 墨脱人还保留着刀耕火种的习俗。农民种地前,先烧林,再耕种,并且一年换一片林地烧。老爷子说,这里的原始林已经无法和他1973年来时的茂密相比了。 (三) 11月23日,对我们来说是个非常重要的日子。 这天,我们走到了墨脱县最北端的甘代乡。从派乡带出来的给养至此已经耗尽。根据计划,大本营派出接应我们的两名国际级登山健将丹增和加措,此时应该带着我们今后20天的补给正在甘代等着我们。 下午4时许,老爷子关志华教授带着我和西藏测绘局的孙洪君最先爬上了横亘在甘代乡前的山脊。 甘代乡坐落于雅鲁藏布江边的一个斜坡,地势开阔,层层梯田中散落着十几栋木板房,白铁皮屋顶反射的阳光刺眼。 这里海拔已近3000米,从村子到江面至少有1000多米高差。 “看,加措!”孙洪君手指村口,兴奋地大叫。 加措身穿红色登山服,正站在乡政府大院的门前迎候着我们。听见喊声,他使劲向我们挥手。 “等等后面人,咱们整队进村!”老爷子一脸威严。 丹增和加措是西藏登山队的国际级运动健将,也是我们第二分队的队员。丹增还是我们的指导员。10月29日从派乡分手后,他俩带着20多个民工,背着我们的给养,用了近一星期,才走到甘代。 再往前走,便是雅鲁藏布大峡谷中90公里无人区。成败在此一役。为确保安全成功,科考队特从西藏登山队聘请了4名有着登顶珠穆朗玛峰经历的运动员来开路。 第一分队从派乡出发,只需两天就将走到无人区,10月29日出发。第二分队在翻越多雄拉山后,沿江穿越墨脱,大多有路可循,队里确定让丹增和加措先跟大本营进驻扎曲,于11月20日左右带上给养,从扎曲打通至甘代的无人区段,在甘代与第二分队汇合。 甘代,算是我们的一个里程碑。走到这里,我们用了整整26天。再往下,属于林芝县的无人区。摆在我们面前有60公里。据当地老乡介绍,以前来过的所有考察队都到此止步。“如果从我们现在走的江左岸穿越,前方20多公里有一个1000多米的塌方,而且现在还在不断滚石,根本无法通过。惟一的办法就是从甘代过江,转道江右岸。”丹增说。 11月25日,晨曦微露,我们告别甘代。穿越无人区,是福是祸?大家心里惴惴不安。 从甘代过江,只能靠溜索。我们加民工近80人过了5个多小时。过江后,便爬山,爬了3个多小时,才到山腰。天已擦黑,我们决定在山腰露宿。 雅鲁藏布大峡谷闷热潮湿,大家身上都起了大片的湿疹,天天走路,无法清洗,湿疹溃烂化脓,疼痒难当。我左脚腕处的脓疮已经有1寸大。白天爬山,撕扯开疮疤,脓血流进袜子,脚上粘乎乎的,不一会儿,袜子和肉就粘在了一起。到宿营地,脱袜子时,得咬牙把袜子从肉上撕下来。一夜睡醒,脓疮结痂。第二天又撕破,如此反复,疮口越烂越大。由于没有随队医生,药品带的也不全,我便每天吃抗菌素,防止发烧,外伤只有熬到走出大峡谷了。 11月28日,天麻麻亮,我们收拾起帐篷。大家都不说话,都知道,最艰难的里程开始了。 这天的目标是翻越海拔3200多米的各布拉山。 登顶还算顺利,山陡,朝阳,植被低矮,不到4个小时。 然而,各布拉山阴面,是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 原始森林里没有阳光。几十米高的青纲树上长满了苔藓,碗口粗的杜鹃横七竖八,树叶在脚下腐烂了,千百年来,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气味。丹增和加措带着猎人在前面挥刀开路。一种绝望感笼罩着我们。 靠着一棵大树,想休息一会儿,突然感到左脚粘乎乎的,以为是疮疤又烂了,没在意。5个多小时后,我们切着边走出原始森林,脱下左脚鞋一看,袜子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哪来这么多血?我扯下袜子,一看,好生了得,3条鲜红的旱蚂蟥正紧紧地叮在脚上狂饮。 蚂蟥喜阴暗潮湿,大多附着在植物叶上。蚂蟥没吸血时,牙签般细,两厘米长。一旦吸饱了血,身体能膨胀数倍。蚂蟥全身软绵绵无骨,用手使劲揉搓也死不了。吸在身上,拔不出来,要用烟头烫。有一次,新华社摄影记者索朗罗布在丛林中摔了一跤,溅了一脸泥,爬起来随手一擦,没想到把手上的一条蚂蟥抹进了鼻子,怎也揪不出来,只好等蚂蟥吸饱胀大堵住鼻孔后,才使劲擤出。之后,鼻血整整流了两小时。 无人区海拔2000米以上,早晚温差极大。白天走得一身大汗,傍晚要穿羽绒服,汗水全靠体温焐干。由于太潮湿,每天早起收帐篷时,能从帐篷里倒出水来。 清晨,中科院植物所研究生王崇杰醒来时,突然感到左腿一阵剧痛。拉开秋裤一看,一只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牛虱子的上半身已经钻进了小腿皮肤,屁股翘在外面。牛虱子不断蠕动,血一点一点往外渗,触目惊心。他掐住牛虱子屁股往外揪,根本揪不动。用烟头烫,皮肤烧的啦响。最后,广州日报记者陆永宏用镊子戳进去,才把牛虱子夹出来。 中科院动物所工程师姚健说,这个东西学名叫蜱,又称草爬子,十分厉害,咬人时的感觉就像在人身上钻螺丝。尤其是死后,头容易留在人体内,只要一病,它就跟着发炎感染,很讨厌。 进入无人区后,大峡谷连日阴雨。当地老乡说,这是封山的信号。再有十几天,如果还走不出去,我们有可能被困在峡谷里等来年开春出山了。 每天,我们一早一晚吃两顿饭,中午一般吃压缩饼干。两人一个小组,负责做一天的饭。说是做饭,其实再简单不过。用高压锅蒸一锅米,然后煮一锅开水,把罐头和萝卜缨子混在一起煮开就得。一路走来,所谓变换口味,也不过是把猪肉罐头换成鸡肉罐头。走到现在,压缩饼干也没了,只剩下猪肉罐头。更为要命的是,经费花没了。 住在大本营的科考队队长高登义教授急了,赶紧派人分赴北京和拉萨借钱。 11月29日,到拉萨借钱的副队长于宪光带着10万块钱赶到了。但他是被民工抬着到扎曲的。从拉萨到扎曲,要沿川藏公路跑两天车,到林芝县排龙乡,还要弃车走一天山路。于宪光出扎曲时就拉肚子。为赶时间,他顾不上看病,昼夜兼程,翻扎曲前的最后一座山时,一头倒在灌木丛中,休克了。 “跑野外搞研究行,筹钱真是难煞我们了!”高登义说。他高登义知道,雅鲁藏布大峡谷的神秘面纱就要被中国人揭开了,此时,无论多难,也不是退缩的时候。 20年代初,英国人沃德进入大峡谷后,看到一条十分壮观的瀑布,他将此定名为“彩虹瀑布”。30年代,美国人贝利又再次证实了这条瀑布。然而,60多年来,中国人却从没看到过。为此,曾多次到过这一地区的植物学家、第一分队队长李渤生教授,寝食难安。 11月8日,他带领第一分队从派乡沿雅鲁藏布江左岸向南穿行,终于找到了“彩虹瀑布”。1950年墨脱发生的8.5级大地震,已经让这条瀑布灰飞烟灭。他们看到的只是一面干枯的绝壁。但是,11月19日,他们在雅鲁藏布江干流发现了大地震造成的新的大瀑布群。气势磅礴的大瀑布群!连着三个大瀑布,相隔很近,一个110米宽、35米高,一个60多米宽、30多米高,一个60多米宽、7米多高。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科考队捷报频传。 11月11日,大本营的人在高登义的率领下,沿雅鲁藏布江右岸西行,经过5天的艰难跋涉后,发现了一个高30多米、宽50多米的雅江干流瀑布。 据了解,世界上在大型河流干流上发育如此之多的大瀑布十分罕见,在中国独一无二。 11月24日,行走在左岸的第一分队,和行走在右岸的大本营在雅鲁藏布江无人区实现对接,这标志着扎曲至派乡段中的30公里无人区已胜利穿越。 11月30日,第二分队在穿越无人区时,发现珍稀昆虫缺翅虫。这种昆虫,目前仅分布于非洲赤道附近和大峡谷地区。以前,我国的发现数量不足20只,而此行姚健收集到了30多只标本。这种芝麻粒大小的黑色昆虫,对生存条件要求极其苛刻,原始状态只要稍有破坏,就会灭绝。这次发现,再次证实了大峡谷地区的原始环境保存相当完好。 12月3日,我们走过了雅鲁藏布江上第二条铁索吊桥——扎曲桥。 这天,扎曲这个仅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空前热闹。美酒飘香,鞭炮震耳。 洗头,刮胡子,扔脏衣服,收拾得精神利落后,我们进入了扎曲。 至此,我们可以说,我们成功地穿越了雅鲁藏布大峡谷!人类成功地穿越了雅鲁藏布大峡谷! 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途中多少艰辛,刹那间,过去的一切都变成了很遥远的记忆。雅鲁藏布大峡谷变成了很遥远的记忆。 泪水充满了我的眼眶。
摘自:《中国青年报》
(一)